路透社披露，一家名为EnerVenue的美国储能初创企业，近期在江苏常州启用了其首座量产基地。
该公司专注于镍氢储能电池制造，技术源自NASA航天体系。原定计划是将首座工厂设在肯塔基州，总投资额2.64亿美元，预计创造450个就业岗位。
然而，工厂并未建成。经过财务核算后，该计划被彻底放弃。首席执行官Henning Rath带领团队迁至常州，直接启动了量产。
美国网友对此议论纷纷。有人指责企业背叛了制造业回流的号召，贪图中国廉价劳动力。
但如果仔细阅读Rath对路透社的表述，会发现他提及的都是具体且琐碎的细节。总结而言，并非中国成本低廉，而是若在美国建厂，企业可能面临破产风险。
并非因中国工人薪资低
“去中国寻找廉价劳动力”这种传统观念，在EnerVenue的常州工厂并不适用。
该工厂的自动化率高达95%，车间内机械臂高速运转，无人搬运车在各工位间穿梭，还有全自动检测线。一条产线上真正需要人工操作的环节，可能仅占5%。工人薪酬在该工厂的成本结构中占比极小，几乎可以忽略。
既然自动化率已达95%，美国完全可以复制同样的模式，为何不在肯塔基实施？
该企业解释称，他们看重的首先是工程师资源。EnerVenue负责人提到，当地应届工程师的月薪约为1.2万元人民币。
但薪资只是表面因素，更重要的是，“中国是‘工厂中的工厂’。”该电池企业CEO一针见血地指出。
2024年，常州动力电池产量达119.7GWh，占全国总产量的15%。全市聚集了超过900家汽车零部件企业，其中动力电池配套企业超过90家，动力电池产业链完整度高达97%。
要制造一颗电池，从正极材料、负极材料、隔膜、电解液，到结构件、密封件、焊接设备、检测仪器、BMS管理系统，97%的部件在常州本地就能找到供应商。
常州及长三角周边地区，拥有大量熟悉自动化设备、电池制造、液压、气动和生产线调试的工程技术人员。
这与美国肯塔基州形成了鲜明对比。Rath团队在设计图纸时，与美国供应商沟通后，抵达肯塔基州时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“工业沙漠”。
EnerVenue的技术源自NASA，斯坦福的博士团队在实验室里用镊子和手动设备，能制造出10个完美的电池样品。
但实验室里手工制作10个样品，与工厂里一年产出数百万个、不良率控制在1%以下，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他们所需的镍氢电池，外形像一个大号金属罐，需要极为特殊的自动焊接工艺，焊完后还要进行气密性测试。这种焊接设备，在肯塔基找供应商？抱歉，当地没有，必须从德国或日本订货，排期长达半年。
产线上一个定制的耐高压密封阀门坏了？本地没有现货，整条产线只能停工等待配件，一天损失数十万美元。
更致命的是工程师短缺。EnerVenue需要招募数百名拥有5年以上产线调试经验的电池工艺工程师。
这种工程师并非大学读个电池专业就能胜任的。常州的工程师在宁德时代、比亚迪、中创新航的产线上调试过参数，他们知道浆料粘度差5个cps对涂布的影响，也清楚烘干曲线偏2度会导致化成时良率下降多少百分点。
肯塔基州没有电池产业，即使开出双倍工资也招不到这类人才。可以从硅谷挖来博士，但博士不会调试产线。
根据Rath的判断，以公司现有资金，如果不在中国完成这一步，要证明制造工艺达到商业规模将极为困难，甚至很可能直接导致破产。
常州一小时车程，意味着什么
常州这个地方，过去十年专注做了一件事：将整个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的供应链，集中在一小时车程范围内。
EnerVenue的第四代电芯，外形像一根钢管。
根据企业公布的设计，电极装在塑料衬层内，外面是钢管和玻璃纤维缠绕层。电芯经过装配、密封、注入电解液和首次充电，才能投入使用。
将这些步骤转化为连续生产的工序，所需设备远不止一台电池装配机，而是一个完整的供应商集群。
宁德时代在溧阳设有基地，中创新航总部就在常州，蜂巢能源位于金坛，还有无数结构件、精密焊接、密封件、检测设备、液压气动供应商，全部集中在周边。
Rath团队在常州做的第一件事，并非购买设备，而是将设计图纸摊在桌上，让本地供应商一起审视，并建议如何修改结构、提升自动化装配效率、节省材料。
这种事情在肯塔基不可能发生。供应商在德国，与其开一个时差12小时的会议，发一封邮件过去，可能三天才收到回复。在常州，工程师提着电脑坐半小时车就能到工厂，现场改图、现场试模、现场调参数。
路透社提到的细节是：常州供应商在下单之前，就主动指出EnerVenue的设计图纸哪里不合理、哪里可以优化、哪里量产时会出问题。
这种提前介入，等于EnerVenue免费获得了一个提着电脑、随时能投入工作的量产外挂。
硅谷花重金购买的是科学家的创意。而常州提供的，是成千上万名有经验的工程师，帮助将这些创意转化为能销售的商品。
人工成本这笔账，还要算上额外成本
许多人看待美国制造业回流，只关注一个数字：时薪。
美国制造业工会岗位时薪为34美元，非工会岗位为32美元。常州产线工程师月薪1.2万人民币，约合1600美元一个月。表面上看，美国工人薪资是中国的四五倍。
但这笔账漏算了一大块。
在美国雇佣一名正式工人，除了工资之外，还需要额外支出一整套成本：医疗保险、退休金缴费、带薪休假、工伤保险、失业保险。
把这些全部计算在内，美国制造业一名正式员工的年度总成本，是其账面工资的1.4到1.5倍。
工资成本还是次要的，更重要的是等待成本。
像EnerVenue这样的初创公司，账上资金有限。它最担心的不是每月多付几千美元工资，而是设备晚一个月交付——晚一个月量产，就晚一个月产生收入，账上的现金就在持续消耗。
在肯塔基，一个零件从德国订购需要等半年，一条产线卡在那里调试不通，半年时间就过去了。在常州，一个结构件修改设计，一周出新模具，两周上线，一个月就能跑通量产。
Rath算过这笔账：在常州，他能将从设计到量产的时间压缩到12个月。在肯塔基，基于当地的供应链密度和工程师储备，大概率需要三到四年。
三到四年时间，对于一家初创公司来说，资金早已耗尽，公司可能也已倒闭。
补贴能建一座工厂，但企业首要任务是生存
近两年美国政府投入了巨额资金推动制造业回流。IRA法案为电动车和电池工厂提供的税收抵免，一个工厂就能获得数亿美元。肯塔基州还提供了土地和税收优惠。
资金投入不可谓不多。但Rath在考察完一圈后，还是选择了离开。
原因何在？因为政府可以建造厂房、提供免税、给予税收抵免。但它无法在短期内，凭空创造出一个30分钟车程内能找到所有零部件和设备商的产业集群。
一个电池厂真正需要的，不是数百名拧螺丝的工人，而是能修理设备的人、能改造产线的人、能当天交付定制零件的人、愿意与初创公司一起迭代工艺的设备公司。
这一整套生态系统，是宁德时代、中创新航、蜂巢能源这十几年来，在常州逐步吸引配套企业而形成的。这不是美国联邦政府开一张支票，三年就能培育出来的。
EnerVenue不是第一家离开的，也不会是最后一家。美国自己的电池公司——从A123到Northvolt美国线，这些年来倒闭的倒闭、搬迁的搬迁，原因都一样：单独一座工厂，在没有生态支撑的地方，是无法存活的。
Rath在采访中表示，EnerVenue未来不排除在北美、中东、欧洲建厂，但那将是2028年以后的事了。
目前，初创公司最害怕的就是时间。谁能更快地让设备到位、参数调通、零件补上，谁就能生存下来。在这方面，常州目前没有对手。
它说明的是：制造业竞争发展到今天，比拼的已不再是单个工厂的成本，而是整个产业圈的反应速度。
十年前，跨国公司来到中国，是冲着这里的低成本劳动力。
今天，一家拥有美国航天技术背景的初创公司，将首座量产工厂设在常州，并非因为常州能削减一半的人工费用，而是因为企业能以更低的总成本、更短的时间，真正将一座复杂工厂运营起来，这不是几十亿美元补贴所能实现的。
而如果工厂无法运营，企业就可能倒闭。
对于任何创业公司而言，生存是第一要务。如果生存都成问题，那么所有宏大的口号和梦想都只是空谈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热点微评”（ID：redianweiping），作者：王新喜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kaiyun.com｜开云平台官方娱乐入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