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9月29日零点仅剩两周。届时,美国针对进口专利药品征收的100%关税,其适用范围将从当前的17家大型制药企业,扩展至市场上的所有公司。
每家药企面前都摆着一道选择题:
仿制药和生物类似药暂时获得豁免。
这道题的残酷之处在于:100%的税率从来不是美国政府的真实目标,而是用来迫使企业选择0%税率的手段。
首先解释游戏规则。
4月2日发布的公告,正式名称为“11020号总统公告”,其法律依据是1962年《贸易扩展法》第232条。这是一条以“国家安全”为名的古老法律条款,此前已应用于钢铁、铝、半导体、铜等领域,如今轮到药品。
征税对象的界定也相当精确:处于专利保护期内、并被列入FDA橙皮书或紫皮书目录的药品,以及其原料药和关键起始物料。逻辑很简单:美国约九成的处方(按数量计)是仿制药,而仿制药与原料药的生产高度依赖海外,这被认定为国家安全威胁,因此总统有权对进口药品加征关税,税率自行决定。
因此,你看到的是一个奇特的结构:默认税率是100%,但真正的设计是“合规折扣”。签署在岸协议可享受二折优惠,再加上MFN定价协议则可完全豁免。这套机制旨在迫使整个行业的产能、资本和定价体系向美国本土迁移。
豁免范围同样界定得十分精确。
仿制药和生物类似药不予征收,按处方量计算,它们约占美国处方总量的九成;一盒二甲双胍涨价,几周内就会在每个药店柜台引发问题,这个政治风险无人敢碰。孤儿药、细胞与基因治疗、血浆衍生疗法等特种药品也在有条件豁免之列。顺带一提,印度这个全球仿制药基地得到了完整保护。
中国不在豁免区域内,但中国对美出口以原料药和仿制药为主,真正的专利药出口量还很小。仿制药和原料药暂时都处于232条款的适用范围之外,而此前301清单上的部分品类则另有7.5%至25%的加征关税。
真正面临严峻考验的,是每年约千亿美元的美国品牌专利药进口。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:据贸易咨询机构的公开分析,尽管辉瑞、强生、GSK三家都签署了MFN定价协议,但其“在岸协议”的签署状态至今未获官方确认(强生宣布过550亿美元的美国建厂计划,但企业公告和商务部协议是两种不同的文件)。在这套体系中,一纸协议的有无,就决定了是0%还是100%的税率。整个夏天,贸易律师们都在核对这类清单,如同核对生死簿。
“最惠国定价”这四个字,翻译成大白话是:美国政府医保支付的药价,向其他发达国家里的最低价看齐。
它的矛头指向一个延续了几十年的行业结构:“美国溢价”。同一种药,美国人长期比欧洲人、日本人支付更高的价格;行业的辩解是,多收的钱补贴了全球研发。MFN协议打破了这一逻辑:要么降价至国际最低水平,要么你的药在关税上成本翻倍。
想获得豁免,光建厂不够,必须交齐三件套。看看8月31日刚签署协议的九家公司就明白了。
当天,白宫宣布与安斯泰来、协和麒麟、UCB、梯瓦、太阳制药、爱尔康、CSL、BridgeBio和百济神州达成新协议。这九家中型药企,涉及血友病、帕金森、黄斑变性、青光眼、肝病、皮肤病和多种癌症用药。
三件套清单:
第一件,降价。 九家公司的药品全部进入各州Medicaid的最惠国价格体系,并承诺未来所有新药同样遵循MFN。
第二件,建厂。 九家公司合计承诺近期在美国本土新增投资至少196亿美元。
第三件,捐库存。 UCB捐赠163吨抗癫痫药左乙拉西坦的原料药、太阳制药捐赠71.4吨克林霉素加6.75吨多西环素、梯瓦捐赠45吨甲硝唑加4.8吨氨氯地平、安斯泰来捐赠25公斤他克莫司——全部注入美国“战略原料药储备”(SAPIR),这是一个为减少对外依赖而设立的国家库存。
降价、掏钱、交家底,三位一体。这正是纳投名状的节奏。
至此,签署MFN的药企总数达到26家,覆盖约89%的美国品牌药市场。时间线也值得记录:2025年5月行政令启动,7月底向17家大药企发函,9月30日辉瑞签下第一单(700亿美元投资+3年关税豁免+Medicaid降价),12月再签9家,2026年2月TrumpRx上线直接向患者打折,8月31日补进最后9家。
对中国投资者而言,名单里最熟悉的名字是百济神州(BeOne Medicines),它也是第一家与美国签署MFN协议的中国药企,替雷利珠单抗以约定价进入Medicaid体系——以降价换取市场准入。
将这些投名状加总,是行业史上最大的一笔集体支付:各药企累计承诺的美国制造投资已超4800亿美元、至少22个新厂、约4.4万个岗位。单笔排名:艾伯维1000亿(最大单笔)、辉瑞700亿、默沙东700亿、强生550亿、罗氏500亿、阿斯利康500亿、礼来自2020年以来累计超500亿、诺华230亿……
白宫自己算的账则更可观:MFN协议十年将为美国节省约6000亿美元药费。
第一笔,利润率。
行业测算,美国品牌专利药年进口约千亿美元,关税成本的70%到90%会在12到24个月内传导至药价体系。但20%或0%的关税只是账面数字,真正的出血点是MFN本身:净价直接向国际最低价看齐。“美国溢价”第一次从利润表上的一个科目,变成了合规成本的一个科目。
第二笔,产能。
搬迁经济学很骨感:厂房好建,药厂难搬。更换一个原料药产地,在FDA那里属于“重大变更”,需要重新验证;行业调查显示,八成生物技术公司寻找替代供应商需要至少12个月,44%需要两年以上。这些新厂多数在2026到2027年才动工,2028到2029年才能投产,而0%关税的有效期,到2029年1月20日。也就是说,药企要在关税豁免到期的同一时间窗内,完成建厂。时间表咬合之紧,不像是巧合。
第三笔,全球定价秩序。
MFN将美国价格锚定在发达国家最低价,另一头,去年12月的英美协议把英国新药净价拉高25%——一降一升,全球药价正在向中间收敛。旧世界那个“美国高价养全球研发”的十字架,正在被拆下来重铸。
传导链上,非美药企受影响最直接。瑞士最痛:罗氏加诺华,每年对美品牌药出口约230亿美元,瑞士虽与欧盟、日、韩同列15%上限档,但这个出口体量决定了它是全球最大的单一受冲击体;爱尔兰反而安全,约500亿美元输美制药被欧盟15%上限罩住。
中国的链条则另有一番滋味。中国原产的专利药进入美国,没有15%的区域上限保护,要么在岸建产能,要么走百济神州的路,用MFN换0%。
对大量做license-out的中国Biotech,美国净价被MFN压缩,意味着未来分成基数变薄;合作方会越来越在意你的产能放在哪里。出海的叙事,从此多了一个重大变量。
这套体系的本质,一言以蔽之:美国把“卖贵一点的资格”,从市场行为改成了需要申请、需要付费、有有效期的许可证。
过去,药企为专利付钱;现在,还要为准入付钱,且要付三次:降价、建厂、搬产能。而药价,最终在所有选择题里,将是唯一由病人来付的那一题。
再往后看,9月29日之后还有下一只靴子。7月下旬,特朗普在社交平台预告了针对仿制药的阶梯关税方案:2028年8月前维持0%,随后一年100%,2029年起200%。该方案尚未走完正式公告程序,但方向已经写明:
投名状的门,接下来会开向印度和全球仿制药。